珠落玉盘承古韵 ,指间岁月守初心
——访非遗传播使者、珠算守艺人王海叶

有一种声音,细碎清越,如春雨敲窗,如玉珠落盘。它曾在账房先生的指尖流转,在供销社的柜台上跳跃,在银行的窗口间回响。如今,当计算器的电子提示音已遍布城市每个角落,这古老的声响渐渐稀落,却仍在某些人的生命里,发出不可替代的回音。王海叶,便是那个让珠声持续响起的人。她是中信银行高级市场经理、金融类经济师、国家一级理财规划师、CWMA国际认证财富管理师,她还有一个更古老的身份:世界非遗项目中国珠算"能手一级"证书获得者。从湖南省益阳供销学校的珠算技能小组,到北京市银行系统的高级经理;从三十多年前一把木算盘的清脆声响,到如今非遗传承道路上坚定的脚步声——王海叶的人生轨迹,恰如一串被指尖拨动的算珠,每一颗都有它该在的位置,每一颗都发出了属于自己的音色。
少年拨响求知韵 初识珠光见匠心
当人工智能的算力以毫秒为单位刷新着效率的边界,当电子计算的按键声取代了算珠起落的脆响,曾在中国大地上流传了二千余年的算盘,早已从商铺账台、机关院所的日常物件,退入了历史的展柜。然而,在数字浪潮奔涌向前的今天,仍有人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算珠,守着这门古老的技艺,把半生的热爱与坚守融进每一次拨珠的起落里。王海叶,便是其中之一。作为珠算非遗的传播使者,她的存在,恰如一座桥梁,一头连着千年传承的古老技艺,一头向着数字化的当下延伸,让我们看见传统技艺在当代生长的另一种可能。
1990年的秋天,湖南省益阳供销学校的校园里,梧桐叶正一片片落下。那是珠算技艺的黄金年代,国家将珠算等级纳入会计从业资格的硬性考核标准,整个财会行业都涌动着重视技能、苦练本领的风气,每一所财经类院校里,都少不了此起彼伏的算珠声。这一年,刚入中专的王海叶第一次指尖触碰到算盘,排列整齐的算珠沿着木档起落,清脆的声响里藏着独有的秩序与韵律,年少的她一下子便被这门技艺俘获,主动加入了学校的珠算技能小组。

加入珠算技能小组后,王海叶最初只觉新鲜。但新鲜感退去,剩下的便是日复一日的枯燥训练。“珠算的进阶从无捷径,指法的精准度、拨珠的节奏感、计算的速度与准度,每一点提升都藏着成千上万次的起落。”那时的晚自习教室里,日光灯管泛着暖白的光,几十把算盘同时拨动,噼啪声如雨打芭蕉,落在少年人的心上。王海叶总坐在教室的角落,沉下心一遍遍打磨指法,从最基础的加减运算练起,从普通级六级逐级向上攀登,向着难度更高的能手级一步步迈进。学校的老师对珠算教学倾注了全部心血,定期组织考核定级,带着学生开展封闭式强化训练,在纯粹而专注的氛围里,王海叶的技艺如同破土的竹节,飞速向上生长。三年勤学不辍,1993年,她成功拿下珠算国家能手一级证书——这是当时全国珠算技能的最高等级,也是对少年人所有汗水的最好嘉奖。
这份沉甸甸的证书,成了她职业生涯的第一块敲门砖。毕业后,她凭借过硬的珠算技能进入中国银行实习,半年后正式入职中国人民银行,在家乡的央行系统里一待就是十年。那十年里,珠算始终是她职场上最锋利的“利器”。银行系统素来重视业务基本功,点钞、账表算、传票算各类技能竞赛接连不断,有珠算打下的扎实功底,王海叶总能快速吃透各项技能的核心,在各类比赛里稳居前三,甚至拿下省级业务技能竞赛的第一名。同事们都笑称她是“比赛专业户”,不管是会计技能、珠算比拼,还是演讲、歌唱赛事,总能看到她活跃的身影。而在王海叶自己看来,这份“学什么都快”的底气,恰恰是珠算赠予她的礼物——它打磨的从来不止是计算速度,更是高度集中的专注力、手眼脑三者的协同能力,以及沉下心来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韧性。

2003年前后,因家庭原因,王海叶从湖南来到北京,成为一名“北漂”。从地方到首都,身份的转换、环境的变化,许多东西需要重新适应,抱着从零开始的心态,重新学起,辗转几份工作后,王海叶最终还是回到了熟悉的银行系统,如今已是中信银行的高级市场经理,同时拿下了金融类经济师、国家一级理财规划师、CWMA国际认证财富管理师等多项专业认证。
从湘地小城的校园到北京的金融职场,三十余年人生起伏,珠算始终是她生命里不变的底色。它是年少时照亮长夜的热爱,是职场上安身立命的底气,更是刻在骨血里的一份执念。在人人都谈论效率与速度的数字时代,很多人不解她对一把算盘的执着,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些指尖起落的时光,早已塑造了她的做事逻辑,沉淀了她的人生底色。
方寸之间藏静气 岁月浮沉不改音
在外人看来,珠算或许只是一种被时代淘汰的计算方式,但在王海叶心里,这门陪伴了她半生的技艺,早已从一门实用技能,升华为承载着东方智慧的文化载体,藏着她所理解的“匠心”二字的真正内核。
从业多年,王海叶听过太多质疑的声音。随着珠心算逐渐走入少儿培训领域,网上不时出现“珠心算干扰孩子数学思维”“珠算练习影响脑力发育”的论调,让很多家长对这门技艺望而却步。面对这些争议,王海叶从不激烈辩驳,只是用自己三十余年的亲身经历平静地讲述珠算真正的价值。“珠算带给人的成长,从来都不止于计算能力本身。日复一日的拨珠练习,是对专注力的极致打磨,是手、眼、脑三者的高度协同训练,更是对数字敏感度与思维反应力的深度塑造。这些能力的提升,会如同春雨润物一般,渗透到学习、工作的方方面面,成为一个人综合素质的厚重底色。所谓的负面影响,不过是个别案例的片面放大,对于绝大多数学习者而言,扎实的珠算基础带来的,是思维能力与专注力的全面提升。”

这份对珠算价值的笃定,来自她对这门技艺演变历程的深刻理解。在王海叶眼中,珠算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老古董,而是随着时代不断生长的活的技艺。“古法珠算是老一辈人手中厚重的大算盘,纯粹以计算为核心,当年的科研工作者们曾靠着一把算盘,算出了大国重器的核心数据,那是传统技艺的厚重与精准;到了我们那个年代,珠算成为财会行业的必备技能,国家层面的重视推动了珠算技艺的标准化、普及化,那是传统珠算的黄金时代;而到了数字时代,珠算的实用属性逐渐弱化,却衍生出更侧重脑力训练的珠心算,从指尖拨珠到脑中形成算盘影像,完成从‘手算’到‘心算’的跨越,这正是古老技艺在当代的自我更新与生长。”王海叶解释道。
如今,在王海叶看来,珠算的价值早已超越了“器”的层面,走向了“道”的范畴。因此,为了让更多人感受到珠算的这份魅力,她尝试把基础的珠算口诀编成朗朗上口的《算盘歌》,用歌谣的形式消解珠算的枯燥感,让这门古老技艺多了几分艺术的温度。在她心里,真正的匠心从来不是守着旧物固步自封,而是既要沉下心打磨好自己的技艺,更要抬起头寻找传承的新路,让古老的技艺能跟上时代的脚步,走进更多人的心里。
珠声不绝传薪火 余韵绵长待后人
2013年,中国珠算正式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。消息传来时,王海叶心里那份对珠算的热爱,悄然生发出更重的使命感。她清晰地意识到,自己手里的这把算盘,承接着千年的文化根脉,而自己作为技艺的持有者,有责任让更多人看见它的价值。

尽管日常金融工作十分繁忙,王海叶依然把所有业余时间都投入到珠算非遗的传播与推广中,以自己的方式,为这门古老技艺探寻当代传承的路径——非遗进使馆的文化交流活动里,她带着算盘向外国友人展示中国珠算的魅力,指尖起落间,算珠噼啪作响,让外国观众惊叹于东方古老计算技艺的神奇,一把小小的算盘,成了跨文化交流的温柔纽带;非遗春晚的博览会上,她把珠算与舞台表演融合,让更多观众透过屏幕看到了珠算的艺术之美,打破了大众对算盘“老旧过时”的刻板印象;北京大学的非遗传承研修活动里,她和来自全国各地的非遗传承人交流学习,不断拓宽自己对非遗传播的认知,汲取更多推广的思路与方法。对她而言,每一次参与活动,既是向大众展示珠算的过程,也是自我沉淀、自我提升的过程。她始终觉得,要做好传承,首先自己不能停下脚步,要不断打磨技艺、更新认知,才能把更鲜活、更立体的珠算带到大众面前。

身处短视频普及的新媒体时代,王海叶也在尝试用更贴近年轻人的方式推广珠算。她把自己编写的《算盘歌》录制成短视频,发到社交平台上,简单的旋律搭配基础的珠算口诀,吸引了不少孩子和家长的关注。“传承的第一步是兴趣,尤其是对于孩子来说,枯燥的口诀和反复的练习很容易消磨耐心,而歌谣、表演这些更活泼的形式,能让他们先感受到珠算的趣味,再慢慢深入学习。”王海叶始终不认同“速成”的学习理念,不管是珠算还是珠心算,基础都是重中之重,只有从最基础的拨珠练起,扎扎实实地打磨指法、锻炼专注力,才能真正体会到珠算的精髓,获得能力的真正提升。

谈及当下珠算非遗的传承现状,王海叶既感欣慰,也有着清醒的担忧。欣慰的是,如今国家对非遗的重视程度越来越高,从国家级到市区级,都有完善的非遗扶持与推广政策,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非遗、参与非遗传承,不少少年儿童的珠心算水平已经达到极高水准,甚至走向了国际舞台。但她也清楚,珠算的全民普及依然任重道远,大多数人对珠算的印象还停留在“老古董”的层面,没有真正理解它的当代教育价值与文化价值。而当下最大的困境,在于缺少成体系的公益推广平台,很多像她一样的非遗爱好者,有技艺、有热情,却缺少稳定的渠道与组织,只能靠着零散的业余时间参与活动,难以形成规模化、常态化的传播力量。
对于未来,王海叶有着清晰而朴素的规划。“再过几年我就要退休了,到时候便能把全部精力投入到珠算传承事业中。”她希望能拥有一间自己的工作室,从基础的珠算教学做起,带着孩子们从拨珠开始,一步步走进珠算的世界;她也想参与更多公益推广活动,走进校园、走进社区,让更多人能近距离接触珠算,亲手拨动算珠,感受这门非遗技艺的魅力。
一把算盘,框住四方天地,算得清数字万千,也算得出人生的厚度与分量;一方珠盘,承接着千年的文化根脉,也映照出一个守艺人澄澈如初的初心。在奔涌向前的数字时代里,王海叶没有执着于对抗技术的浪潮,而是带着对珠算的赤诚热爱,为这门古老技艺寻找着与当代相处的方式——守正而不守旧,创新而不离根。
珠声如玉,不急不躁。岁月成歌,余韵悠长。从益阳到北京,从十六岁到知天命之年,王海叶的人生轨迹像一道加法题——不断加入新的身份、新的荣誉、新的可能,但底数始终不变,那颗最初拨动算珠的初心,始终如一。我们有理由相信,当她几年后退休,真正以全部精力投入珠算传承时,这道加法题还将继续延伸下去。而那一把老算盘,也将迎来更多年轻的手指,拨出属于这个时代的清越之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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